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豁豁爷

Weave 2020-09-09 最新文章


碧海蓝天古梨园暨奇峡采风笔会(22)

豁豁爷

作者简介

 魏小乐,皋兰县什川镇上车村人,现就职于皋兰三中。感受身边的琐事,抒写自己的心情,是我最切实的追求。 

    豁豁爷,本名叫魏至宝。因为他在我们村辈分大,又是个兔唇,说话嘟嘟囔囔,所以大人小孩都戏谑地叫他“豁豁爷”。豁豁爷是个苦命人。父母早死,家里除了三间土装修的破房子和三棵老梨树外,再没什么。豁豁爷三十多岁那年,娶来了现在的张奶奶。张奶奶脑筋不错,可她却是一个“双拐子”。他们有一双儿女。女儿长得很好看,十八岁那年便跟一个浙江小木匠跑了。儿子很老实,却很吃苦,在格尔木一个采矿场打工。

    平时,家里只有豁豁爷老夫妻俩,日子过得很紧张,总跟不上别人。一到冬天,别人家屋里炉子通红,火艳艳的,而他们家却总是冷清清的。饿了,鸡窝炉里烧点柴,炒点酸菜洋芋,弄点糊糊也就过去了。病了,炕洞里搡点树叶,躺一躺,捂一捂,绝对不吃药。实在熬不住,他便呻吟着让我父亲给他“拔罐”。父亲先准备下一个黄色的空药瓶,然后点燃一团干净的棉花,迅速地放到瓶子里。等瓶子烧热了,连忙将瓶口按在豁豁爷的额头上,一动也不动。约摸十分钟后才取下。豁豁爷额头上便多了一个暗红的圆圆的印,看上去就像“二郎神”一般,十分滑稽。这种方法既简单又有效。

  在邻居们心中,豁豁爷是个大好人。每年农历七月十五左右,天气渐渐转凉,是我们家乡“打份子”的好时候。所谓的“打份子”就是大家凑在一起,煮几只羊吃。人人出钱,人人出力,人人分享。这种做法就跟原始的“共产主义”差不多。豁豁爷就是我们这个“部落”的领头人。每到这时候,豁豁爷先挑选出自己家那最肥最大的羊来,栓在他家大梨树下。选那树阴子最多的地方,宰杀,剥皮,涮肠子,垒灶,生火,加水,下锅,加料……每一道工序都是豁豁爷把关。等起锅了,豁豁爷吩咐女人们把煮熟的羊肉剁碎了,把骨头拆开了,分成大小一致的堆堆。你一堆我一堆,谁也不吃亏。锅里的羊汤也是一样。你一勺我一勺,分完一遍又一遍,直到勺子抠到锅底,发出吱吱的声音。记得每年“打份子”时,豁豁爷不但把羊很便宜地卖给大家,还把自己打到的“份子”白白地分散给别人。大家夸豁豁爷憨厚地道,不争不抢,没有私心。豁豁爷也不做声,只是笑眯眯地点头。有时,他还特地把自己“份子”里的羊杂碎挑出来留给我父亲,说这些东西最能补身体。父亲感激不尽,说豁豁爷是个善良人。我却不理会这些。我希望豁豁爷赶快给我一个“扇子骨”来啃,我还希望他赶快洗净那“羊尿泡”,吹憋了,让我们当足球踢……

  那几年的日子,虽说苦点,可邻里乡亲互助互爱,本本分分,心里倒也踏实。

    随着农村政策一年比一年好,家乡的光景也好多了。尤其近几年,家乡的梨花会开得红红火火,吸引来了不少开发商。占地啦,占房啦,大家说得风一阵雨一阵的。什川人慌了。拆,拆,拆;盖,盖,盖。一户一院房,变成了一户两院房,甚至三院房。宅基地面积大的盖楼房,宅基地面积小的便在古梨树上“下功夫”。剪,剪,剪;砍,砍,砍。一棵树,两棵树,三棵树……一夜间悄无声息地倒了,没了。政府似乎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。“没有古梨树,什川还叫什川吗?”这样的标语贴满了河坝,贴满了山崖。然而,这样的举措,不但没有阻止人们砍伐树木,反而让什川人更清醒,现在必须马上盖房子——人家盖了,国家要补钱了;而我没盖,我不是就吃亏了吗?人活一辈子,要的不就是自己家的台阶比别人家的高,自家的房比别人家盖得好吗?这样,不才有脸面吗?这样,不才有尊严吗?

  什川人摊上“大事”了。就连一向稳稳当当的豁豁爷也觉得胸口闷得慌,整夜整夜睡不着觉。人家的别墅都盖起来了,他家却还是低矮的土装修的破房子。白天连点太阳都晒不到了,张婶整天喊着腿痛腰痛。要盖房,得有钱呀。虽说这几年自己放羊,存了几个钱,可那也远远不够呀。加上儿子那边挣的几个钱最多也能盖三间平顶房。再说,自己家只有一两分的宅基地,能盖出多少平方呀……豁豁爷没了主意。他每天早上低着头赶着几只羊出去,羊粪蛋蛋滴溜溜撒满了巷道;每天晚上又低着头赶着几只羊回来,羊粪蛋蛋滴溜溜撒满了巷道。邻居家年轻的媳妇都闻不得豁豁爷身上的羊骚味儿,捂着鼻子,斜眼瞪着豁豁爷,觉得豁豁爷和他的羊与巷道里的高门高楼在一起,是那样的格格不入。

  有一天,邻居魏三多对豁豁爷悄悄说:“偷偷地砍掉一棵老梨树,腾出地方来,先盖上三间平顶房再说吧。土装修先别拆。那也可以算平方……”一系话惊醒了梦中人,豁豁爷的嘴笑成了一个月牙铲子。栽树不易毁树易。当天夜里,豁豁爷便和魏三多趁着月色,锯掉了梨树的几个大枝干,只留下一个两人才能环抱的大树墩子。第二天傍晚,正好下着蒙蒙细雨,很少有人出来。豁豁爷在其它古梨树的掩映下,提起板斧,向树墩子不住地砍。栖息在其它树枝上的鸟雀被惊到了,冒着雨扑棱棱地飞走了;黄豆地里跑窜的黑狗被吓着了,摇着尾巴,狂吠不止。那是长了百年的古树呀。树渣子溅了满满一地,劈柴码了高高的一墙根。豁豁爷砍呀砍,直到后半夜雨停了,月亮出来了,树墩子才被他砍完。于是,豁豁爷的眼前便出现了一个比月亮还圆的大树坑来,里面的根须依稀可见。树怕伤根,人怕伤心。豁豁爷看着看着,忽然觉得心口窝疼痛起来,好像有谁拿着针在一下一下地刺着。豁豁不由地呜呜哭了,哭得撕心裂肺。那声音只有他能听得见。这裸露在外的根须牢牢地抠在土里,和自己青筋暴涨的手臂有什么区别呀?自己一辈子窝窝囊囊,除了靠几只羊来养活,还不是靠这几棵老梨树来养活?前几年,要是雨水好,这三棵老梨树怎么着也能下两三千斤果子。变成钱,最起码也有几千块。买米买面买油,孩子上学,过年过节,老伴儿看病……家里的开销都指望着它们。春天了,梨花成串成串的,香气扑鼻,满院子满屋子里都是。夏天绿叶茂密,树下剪羊毛,搓绳子,弹鼓子,说古经,吃浆水面,多么舒服。秋天了,看着果实累累,果皮子晒满了台子,卷着旱烟,满眼的希望。冬天了,刮树皮,扫树叶,喂养,填炕……啊,下雪了,放一碗软儿梨在炕头上……这些树都是自家的兄弟呀。他们只不过是个哑巴而已。现在,他们老了,我们却嫌弃他挡路了,嫌弃他碍眼了。豁豁爷蹲在树坑边,双手捂着头,直愣愣地盯着树坑。他甚至觉得,或许用不了多久,人们也会掘一个这么大的坑来,埋了自己……然而,豁豁爷很快便又清醒了。他连忙拿起铁锹,填满了树坑,还狠劲地踏了几脚。没有树的遮掩,月光洒下来可真亮呀……        

  第二天上午,豁豁爷先把自己的那几只羊卖给了回回,而后又托人写信让儿子赶快寄来几万元钱。他还央人请来了盖房子的工程队。不出一个月,三间平顶房的主体就赫然成型了。豁豁爷脸上笑开了花,见人就说见人就夸。工程队谢工了,豁豁爷还闲不住。双手提个杵头,一个劲的夯这夯那,生怕雨水钻进去,毁坏了地基。张大婶让他休息会儿喝口茶。豁豁爷却骂张大婶眼拙不分时候。有一天,豁豁爷嫌工程队没把砖缝子密好,他自己便踩上支架,一刷子一刷子的擦着,还用手指头仔细涂抹。到底是上了年纪的人。调皮的孩子们在巷道里做游戏,冲撞了支架,豁豁爷连人带水泥盆子掉下来,摔断了两根肋骨。邻居们劝豁豁爷少管一些,可是他还是拄着拐杖在院里转来转去。

  八月十四那天,雷声大作,大雨瓢泼。工程队的匠人做不成活了,便用塑料苫住了房顶,休息去了。房顶上的水顺着塑料全流在了院子里还没有杵瓷实的台沿下,咕嘟咕嘟,又流进了地基里。豁豁爷觉得那水流到了自己的伤口里,流到了自己的心里。他连忙穿好衣服,一手拄着拐杖,一手拿着铁锨去填土。谁知刚填了两铁锨土,便觉眼前一黑,倒在了地上,吐出一滩血来。窝棚中的张大婶见了吓得一边喊救命,一边连滚带爬,往豁豁爷跟前挪。哭声,雨声,雷声,救命声,混成了一片。谁也没听见。等到雨过天晴,邻居们各自扫门前的雨水时才知道了。大家赶忙叫来了救护车,把豁豁爷送到了医院。可没等太阳落山,就听见救护车又把人拉来了。医生说是心脏病突发,来不及了。张大婶一听,便晕过去了。等豁豁爷的儿子回来时,还没粉刷的房子上已经挂满了幡儿和白布。

   “最近几年盖房子,死了的老人还真不少……娃娃们都到外面打工去了,把老汉们累死了……现在的人,都疯了……新房子一天都没住上……吃到嘴里的才算哩!”我的父亲感叹说,“折腾啥呀?啥时候死的都不知道……”

  “人呀,一辈子想不通呀!盖上几百个平方,最后还不是住着一两间。你没看吗?家里都空空的。盖那么多房子有什么用?明晚就中秋节了,伤心着怎么过呀……”我的母亲也接着说。

  听了父母的谈话,我的心忽然沉重起来。我的邻居,我的家乡,你到底幸福不幸福?你到底快乐不快乐?

   午夜时分,月亮已经升起,明镜似的。我正要脱衣去睡,忽听得有人在敲大门。那声音急促而沉稳。门开了,是豁豁爷的侄儿媳妇。母亲以为出什么乱子了。正要问,谁知那侄儿媳妇说,羊汤熬好了,要我母亲赶快拿个盆子,越大越好。母亲要推托。我便说:“那是张婶的一片心意,惦记着你和我父亲,你就去端吧。”母亲来时,手里还拿着两根羊骨头。母亲说,那是张婶给我女儿的。我甚是感动,又想起每年七月十五“打份子”的情景,不由地潸然泪下……

  母亲见我为难,便说:“明天起灵了,路过我家门口时,点个纸钱。这样,我们心里也好受些……”             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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