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乡村老家,走在死亡的路上 / 白明岗

Weave 2020-09-09 最新文章



我决定第二天就回老家,也就是秉信下葬的前一天。这天晚上,有着重要的一件事情:晚奠,乡亲朋友都会来给逝者做最后的告别。
骑着一辆电动摩托车,我在傍晚时分回到老家。水泥路泛着冷冷的青光,街上却看不到一个人影。有两只狗目光呆滞地徜徉在路边的荒草地里,对于飞身而过的车子不发出一点叫声。显然,它们已经习惯路上的车来车往。人都哪儿去了?难道都去了死者家了?
每回到老村,路过学校门前,我总忍不住向里面张望。这也许是做教师的习惯。却很少冒然走进去过,老师对学校还是有敬畏心理的,深怕自己会影响到孩子们的学习。这次路过校门,我放慢了车子的速度,不由自主地从透视墙看进去。居然没有看到孩子们的身影,也听不到嬉闹声与琅琅的读书声。我不免有些疑惑了。今天并不是周末,学校怎么如此冷清。难道老师这样不负责任,不到五点就把学生放了?春末这个时间点,正是小学生的晚读时间呀!我知道诺大的一个新学校,去年仅有11名在校的孩子,然而孩子再少,也不至于这样鸦雀无声吧。
兴民知道我回来的时间,他在家里等我。推开兴民家的大门,果然他坐在大厅里。兴民算是留守男人,媳妇也进了城,他因为要务弄十多亩地的苹果园,一直就守在农村。
“秉信怎么就死了?上次回来还看到他,不像有病的人。”我好奇地问起了死者的情况。
“谁也没有想到,”兴民感伤地说道,“秉信死得可怜。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死的。发现时躺在果库的苹果堆上,身体已经僵硬了;一根脚趾被老鼠啃过……
“他还住在村外的果园房吗?”我知道秉信一直不肯搬到新村的新房里。
“嗯。农民吗,一辈子贱身子,生来就是干活的命。他住在果园房里就是为了干活方便呀!几亩地的果园他一个人来务弄,哪里还有歇息的时候!他从来不请人帮忙的。媳妇与儿子对他的打击太大了……
“今年果子卖得好吗?”“地里的东西,多了就不值钱了!果价天天往下掉。”兴民的脸一直阴沉着,没有一点开心快乐。我明白,他也务弄着七八亩地的苹果。“卖不了苹果,秉信只有一个人钻在果库里装苹果上袋,没日没明的忙碌——谁知道哪天死的!”
兴民告诉我,从秉信贴身的衣袋里发现了一张写给自己本家一个侄子的遗书,说明用他身上的两万多元来将他简单埋葬了。买一头猪,让村民吃好……
对于秉信的死,村民有种种猜测,有人说是突发疾病,这种可能马上遭到了众人的否决,突发疾病怎么会有遗书?有人说秉信估计重病在身,所以提前写了遗书。还有人说是自杀,可能是服了农药。传闻种种不一。但既然死了,又没有知己的亲人,谁还会追究他死的缘由。


感觉话题有些沉重,我就决定转换话题,问起村子学校的孩子。兴民的脸色就像是霜打了一般,麻木的表情更加凝重:
“你不知道吗?我们村学校关门了。剩余的几个学生在镇上读书;教师也分在了其他学校,只留一个看大门的老师,一周来过一两次……”
兴民后来说了什么,我就不知道了。我的头脑像被重锤捶打了一下,变得沉闷起来。申阳村,近百年来都是很有名望的文化村。很早就有四方八邻的旁村人用一种羡慕嫉妒恨地口吻调侃我们村说:申阳村的先生比驴多,涝池边的泥疙瘩都会说话。文革时期,我们村还设立过初中部,招收周边几个村子的中小学生,在校学生达到300名左右。教师有专门的饭灶,学校人声鼎沸,好一片祥和快乐的时光。
孩子是村子的灵魂,青年是村子的血液。小时候,每天学校里郎朗的读书声不绝于耳,犹如仙乐一般让村民陶醉。每到华灯初上,夕阳落去,家家户户烟筒里冒出了缕缕炊烟,村民叫唤孩子的声音此起彼伏:“文文哎,回来吃饭了~”“聪聪,快回家睡觉了~”“庆庆娃,明天要上学了~……孩子们的欢叫,狗的叫声,公鸡的打鸣声,母牛呼唤牛犊的哞哞叫声,老人的咳嗽声——这是怎样的幸福的合奏曲!从地里干活回家疲劳困顿的村民,一看到自己的孩子,浑身的困倦就一扫而光。
如今,再也听不到那些欢声笑语与鸡飞狗叫的农村场景了。死一般的沉寂,让人有一种恐怖的感觉。


“晚上七点开饭,”兴民瞅了一下手机,对我说道,“咱们现在一起去吧。看看能帮上什么忙。”我们就一起相跟着走出了兴民家的大门。
“今天晚上还有电影呢。”兴民突然笑了起来,转过头对我说道。“哦,还这么排场?秉信没钱没亲人的。”我很疑惑。“不是。不是给秉信放电影,是上面的文化下乡任务,今天到我们村放电影!”兴民收起了笑容,泛泛地说道。
我的头脑中马上浮现出一副图画:两根竖起的粗树干上,挂着一张白色幕布,周围挤满了吵吵嚷嚷心情激动的大人小孩。有的小孩子爬上了树枝或附近的土墙,更小的架在父亲的肩膀上。一些占不了好地形的小孩干脆站在屏幕后面,一边看一边大声叫道:你看你看,电影里的人都是左撇子,用左手写字、打枪!如果屏幕上闪起了横七竖八的几道光线,不是到了换片子就是胶片烧断了。大家就伸长脖子向着放映机那边瞅,急巴巴地等待放映员换好片子或者剪接好胶片,继续来放映。有的人从放映机前面挤过,黑黑的大背影就投放在屏幕上,大家都一个劲地咒骂。好奇的小孩子就举起了双手,让自己的手指出现在屏幕上,高兴地欢叫。老人嘴里念叨着说道,这么个小机子里,装了那么多的人。真是奇怪!农民都要下地干活,所以电影开场就在天黑夜静之时。放电影,对我们就像过节一般,从一个村子追到另一个村子去看。不怕夏季炎热、蚊虫叮咬,不怕冬季寒风刺骨、脚手麻木。我就是这样,时常与兴民一起,在漆黑的回家路上,一边跟着大点的哥哥姐姐走一边打瞌睡。几场一样的电影看完,里面的插曲就会唱了……
那是怎样的美好回忆!我与兴民一起来到秉信晚奠的地方——他一直没有居住过的新房,现在布置成他的灵堂;外面大路上临时搭起了帐篷,这就是待客的场所。距离不到一百米的村委会办公室前面大广场,正在放映着电影。
我看到的电影放映场地,却不是我印象中的那般热闹。只见一面粉白宽敞的大墙上,激烈的战争场面清晰地展示,可是没有观众站在放映机前面(现在都是数字电影,根本不存在换胶片或胶片烧断的情况),更看不到小孩子活蹦乱跳的身影,只有三三两两的村民在那里站立一下,拧身就走向灯火通明的帐篷附近。孤单、尴尬的放映员也不看屏幕,转过身一边吸烟一边向四处张望。



留守在村子的男人女人基本上都聚齐了,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悲痛的表情,即使那些稍微喜欢开心的人,也要装出难过的样子来。秉信的侄子操办丧事,穿白戴孝,自然很是忙碌疲惫。本家的几个在外打工的年轻人也回来了,小车就停靠在街道的两边。他们穿梭着招呼客人与本村人。由于与许多人不熟悉,表情就显出不自然的神情来——他们已经异化为准城市人,最终就要背弃生养他们的农村了。
一眼望去,满眼都是白发苍苍、面色粗糙的中老年人。不少印象中生龙活虎的村民,几年不见,或弓腰驼背,或步履艰难,或气喘咳嗽,或言辞木讷,都开始有了老态。由于年富力强的村民太少,没有几个人能举得起一大盘的饸饹汤碗,就请了专业的服务队来做菜。有了服务队,村民就轻松多了,围在一起说话或者看乐队演奏。
牌位请回来,就是迎纸议程。看过了秉信亲人的哭嚎与泪水之后,抹去眼泪的村民也就慢慢放下了矜持与克制,年轻人拿出了手机,抖音中那些经典的女人浪笑配合男人的“我的妈呀”的声音此起彼伏。开饭了,服务队人员穿梭着端盘送水。村人一般不能坐头跑席,没有执事,许多人就拍视频。拍端送的菜品,拍哭泣的孝子,拍来来往往的人物,拍棚里的客人……
村子这两年出了名的网红妇女“新美”,粉墨登场开始了农村丧事的直播,一边举着手机一边用着半土不洋的普通话做解说。新美是我们村寥寥无几留守在家的青年妇女之一。她之所以没有进城,不是因为她对农村多么热爱,而是她有一个老革命的公公。公公每个月上万元的工资,加上政府发的护理费,远远超出夫妻俩在城市打工挣的工资。村民时常艳羡地说道:新美的阿公就是不用投资、旱涝保收的大果园呀!家里有这样的老人,比务弄十亩果园都划算!农村就是新美暂时的过渡之地,等到老人百年之后,她就自然成为城里人——城市的房子多年前已装修完毕,只是因为老人不愿意在城市生活而一直闲置。新美的内心是矛盾的,既盼望老人早走,又不想让老人早走。闲来无事,她就做直播,其敬业精神令人叹服。据说,她为了直播农民在果树上如何蔬果,不小心从树身上掉了下去。有了这种执着与勇气,把新美很快打造成了一个远近闻名的网红,这也为她进军城市打下了坚实的基础!她的矫揉造作,被美妆成明星一般的脸蛋,或抒情唱歌或说道段子的视频时常出现在村民所发的朋友圈里。不仅如此,关于她的其他传闻也不少。每次回到老家,都会有人说起她的风流韵事。她的富有及其演绎能力,成为众多男人猎艳的目标。
“大网红,你和你大大来个直播怎么样?”一个游手好闲的本村村民一边叫喊道,一边挑衅性地指着坐在远处的新美本家叔父。“这有什么不敢的,”新美扬起了眉角,犹如一个斗牛士般兴奋起来,“我就给你来个直播!”说着,众目睽睽之下小碎步上前,坦然地坐在了毫无防备的叔父大腿上:“亲们,大家认识一下我农村的亲大大!”大伙一哄而笑;都似乎见怪不怪,习以为常了……
我真没想到,村民现在竟开放到了这种程度!旧时农村习以成俗,儿媳不要说坐在长辈男性的身边,公众面前一起说话都似乎很少见。这到底是农村的道德进步还是道德滑坡?我不知道。



第二天就是秉信下葬的日子。我决定去给秉信送葬,走前带了一把掀。
走过水泥路面,的确比以前各家门前堆满粪堆的土路好了百倍。街道,两边修了水沟,以便于污水排出。新农村似乎不需要上千年农村人种庄稼的有机肥了,就不用养殖猪鸡,家里的废水也就倒进了水渠,的确方便省事。粮食价格上不去,谁也不愿意在田地多下功夫。种地施用化肥,耕种都是机器操作,一次过手。庄稼长出来之后喷施农药,就不需要人工拔除野草了。成熟期用机器收割,也不去地里捡拾遗漏的麦穗或玉米棒子。种地省事了,农民把大部分精力用在了务弄果园上了。也不知为什么,现在人的身体越来越脆弱,各种病也多了起来。
时间正是春末,大路两边随处可见长势旺盛的麦苗。然而,一些疯长着了野草的田地不时钻入眼里,令人感觉不舒服。问身边的村民,说是主人进城了,不愿意种地。在地里刨一年,还不如在城里下苦一个月挣得多!村子种地的都是五十岁以上的,曾经忍受过没有粮食充饥的苦难日子——他们总还是割舍不了土地,即使种地的收获甚至连投资的钱也收不回来。但是,这代人之后,谁来在农村种地呢?农业,在走向什么样的道路?没有人真正重视农业,似乎将来的粮食也可以用机器种出来一样。
下葬的时候,在坟墓周围带掀的村民仅仅六人,这与十多年前围满村民用铁锨填埋坟地的场面没法相比了。多亏有了挖掘机,要不将一座坟墓填埋好,不知道需要多少时间。


也许我是一个守旧派,我对农村老家心里生出一种悲哀。农村,似乎比以前美了。整齐漂亮的砖瓦房,水泥路面,花草绿树,可是却少了以前的人气。我还是更怀念那种尘土飞扬、人欢马叫的日子。那穿着开裆裤、脸上沾满泥土的小孩子,那身靠老土墙,晒着太阳、絮叨着陈年旧事的老人,那匆匆忙忙、为一家人生计忙碌却感觉幸福的中年人,那过年时的热闹与期盼,那端着饭碗串门的邻居……
再过十多年,也许,当我再回到农村老家的时候,看到的就是一排排空无一人的房屋及一片片荒芜的坟地!
农民辛辛苦苦养育儿女,寄希望他们今后能够出人头地,不再像他们一样在农村受苦。谁知当他们长大了,出息了,离开了农村,就义无反顾地不再回到农村。他们成为寄居在城市的新人类,有的混得好的,有了正式工作;有的就像秉信的儿子,即使过得不如意,也要混迹于城市之中,死,也要死在城市里。其实,他们也明白,无论他们如何想要改变自己,证明自己,在他们的血液里,依然不能丢掉农民的本色,也从来不会真真正正融入城市,被自己所在的城市所认可。
其实,农民工进城也是无奈之举,是生活所迫而致。农民工进城只是有利于资本阶层暴富,对底层的城市人来说不见得是好事!他们挤压了底层人的就业空间。一个月两三千元工资,对于寄居在城市、吃苦耐劳的农民工来说,他们可以咬牙接受。但同样的工资,对于生活在城市,有着房贷、物业、学费、养老、就医种种压力的城市底层人,或许成为压垮他们的最后一根稻草!农民工进城,拉低了城市人的工资薪水与生活质量,却促成了物价的增长,房价的膨胀……
谁能挽留我们的后代?谁能拯救我们的农村?
盼望乡村真正能够实现振兴的那一天!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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