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郑州文艺名家系列第五期

Weave 2019-08-14 最新文章 评论


程韬光,当代青年学者、作家、诗人、编剧。中国作家协会会员,中国电影家协会会员,中国电视艺术家协会会员。现任郑州市文联副主席,郑州市作家协会名誉主席,郑州市政协文史委副主任委员,文艺界别组组长。河南省文联全委委员,河南省作家协会理事;中南财经政法大学等高校兼职教授,湖湘大学堂、中原大讲堂主讲嘉宾;系河南省宣传文化系统“四个一批”人才,郑州市专业技术拨尖人才。被授予“杜甫文化推广大使”荣誉称号。

著有长篇历史小说《诗仙李白》《诗圣杜甫》(上、下卷)、《长安居易》、《碧霄一鹤——刘禹锡》《百年德化》,诗集《天堂里的村庄》等;担任电视剧《大唐诗圣》、电影《医圣》及唐诗系列微电影总编剧;参与出品微电影《回家》《轩辕谣》;策划话剧《杜甫》《莲花》《男人帮》;广播剧《杜甫》《刘禹锡》等。

《诗圣杜甫》系中国作协重点扶持作品,进入第八届茅盾文学奖终评,获中国当代小说奖,河南省五个一工程优秀作品奖、河南省优秀图书奖、“文鼎中原”优秀长篇小说奖等,系中学生核心素养推荐书目;《碧霄一鹤一一刘禹锡》获杜甫文学奖,系央视朗读者栏目推荐书目;《诗仙李白》被评为2018年度五星好书,参评第十届茅盾文学奖。其多年根植于中原文化,在全国具有一定影响。获全球华人文化杰出贡献奖、中美电影节“金天使'奖、加拿大电影节“金枫叶”奖、中宣部核心价值观优秀作品一等奖、亚洲微电影“金海棠”奖、黄河戏剧文学奖等诸多奖项。

作品欣赏

登  

◎程韬光

公元763年,杜甫沿着拟定的回乡之路,乘舟而去。他出巴峡进巫峡,准备从襄阳去洛阳。然而,回乡之路艰难而又漫长。“安史之乱”引得全国各地贼寇四起,叛乱不断。此时四川战乱仍在蔓延,交通时断时续。加之杜甫病体缠身,故走走停停,此时,他羁绊于长江三峡之首的夔州。

山坡上摇曳着大片菊花。

身着素袍、胡须花白的杜甫肩背药囊,一手持着药铲、一手拨着山径上阻足的蔓草,正向山坡走去。秋天的风起起伏伏,消瘦的杜甫宛如浅滩上的不系之舟……

在他即将淹没在山坡的菊花丛时,忽然,山下传来一个谑而不虐的声音,“杜诗翁,好雅兴!你让老夫好找啊!”

弯腰采菊的杜甫直起身子,手搭凉棚闻声望去,就见山脚下站着一行人,一个身着蜀地锦袍的胖官人一手挽着马缰、一手以马鞭点着杜甫,略有麻点的团脸上似乎挤着笑意,“还是老夫知道诗翁的踪迹!老夫可谓是诗翁的知音!”见杜甫看着自己,那人又干咳一声,在马背上挺了挺胸,“杜诗翁,还是下来说话吧。”

“哎呀,长史,你这是……”杜甫略有吃惊:前些日子,因反对这位夔州长史李蒙儒烧山驱瘟的昏聩之举,自己险些被他逐出夔州,今天他又怎么忽然来找我?脸上又为何挂着笑?心里虽然有些嘀咕,还是慢慢向山下走去,“好,老朽这就过来。”

看着杜甫驯良而苦贫的样子,李蒙儒心中有些得意,迎着杜甫有意卖弄,“这马上就至重阳节了。老夫记得《西京杂记》所云:‘菊花舒时,并采茎叶,杂黍米酿之,至来年九月九日始熟,就饮焉,故谓之菊花酒。’莫非杜诗翁欲酿菊花酒,来年与我等对饮?”

“老朽采菊是为了入药。”说话间杜甫已来到山下,“不过,还是相期能与长史共饮来年菊花酒。”

“我蜀人多种菊,园圃悉植之,以苗可入菜,以花可入药。”见杜甫今日言语温和,李孟儒含笑,“老夫还记得,《神农本草经》记载,菊花酒久服能轻身延年。”

站在李孟儒马前的吴郎迎着杜甫趋了几步,顺手接过杜甫的药囊和药铲,小声递话,“长史已经寻你半天了。”

“长史所言极是!”杜甫来到李孟儒的马前,连忙拱手施礼,“不过,劳烦长史亲自前来寻我,莫非是要在这山中教我如何采菊?”

“非也!”

“所为何事?”杜甫微微皱眉,“莫非又与夔州缙绅诗词唱和?”

“非也!”李孟儒也不下马,略欠身子,“是柏都督让我找你前去拜见。”

杜甫更是惊讶:“这……柏都督找我何事?”

“杜诗翁,你以为何事?”看这杜甫表情,李孟儒故意卖个关子,“你为柏都督做的好事!这好事难道你可就忘了?”

“啊!这——”杜甫略思片刻,“倒是柏都督为老朽做了不少好事。”他口里这么说着,心里不由想起前些日子被夔州都督柏懋琳召见的事……

那是一个雨过天晴的午后,杜甫应召来到夔州府衙。身着便服、身子发福的柏懋琳见到杜甫,起身扬着手中的一卷黄綾,满面红光地笑道:“杜诗翁,朝廷恩命已至,为勉励本官,加封我为夔州都督。”

杜甫连忙拱手相贺:“贺喜都督!这实乃陛下明德,黎民之福。”

“本官受朝廷如此看重,也是心怀感恩。故而……故而特招杜诗翁前来,”柏懋琳亲切地拉着杜甫坐下,“为本官代笔,起草一封上奏朝廷的《谢上表》,不知诗翁意下如何?”

“老朽敢不从命?”杜甫略有为难,“只是老朽久不行奏文,担心手拙心疏,不达都督之意……”

“咦!诗翁,谁不知杜工部乃当世无出其右的诗才!”柏懋琳截断杜甫的话,讨好似地铺开一纸锦零,“还望诗翁代笔,以谢圣意。本官这就为诗翁研墨……”柏懋琳卷起衣袖,亲自研墨。

“这——”杜甫迟疑片刻,略带感动地看柏懋琳一眼,遂坐于书案,悬笔而书……片刻,杜甫已经写成。

杜甫起身将奏折交给柏懋琳,“老朽笔力不逮,也只好如此了。请都督过目。”

柏懋琳接过奏折,并念出声来:“……伏扬陛下之圣德,爱惜陛下之百姓,先之以简易,闲之以乐业……内救茕独,外攘师寇,上报君父曲尽庸拙之分,下循臣子勤补失坠之目。灰粉骸骨,以备守官,伏惟恩慈,胡忍容易。愚臣之愿也,明主之望也……”略加品味,由衷赞叹,“好文!好文!非杜诗翁难为也!”柏懋琳放下奏折,手抚杜甫,“此文与你‘致君尧舜上,再使风俗淳’的志向一脉相承!本官愚钝,亦不敢不尽臣子本份。诗翁啊,这篇《谢上表》也是道出本官心声。”

杜甫略有感慨,“如此说来,夔州百姓有福了!”

柏懋琳大笑。望杜甫一眼,“本官必再奏朝廷,启用诗翁!”

“多谢都督,老朽已无心官场,只想早日回乡。”杜甫摇头,施礼而退……

“杜诗翁,你就别再发呆了!”李长史在马背上催促杜甫,“你为都督代笔的《谢上表》颇得圣意,中使再传褒奖。柏都督以为,诗翁的文采尚有粉饰太平、扬名立万之益。所以,让本官寻你前去都督府宴饮,以共庆重阳佳节!”

“尚有粉饰太平、扬名立万之益?”杜甫不由心中一疼,“老了,我再也写不了。”

“要写。不过诗翁切莫再写诸如《诸将》《后出塞》之类的歪诗。”李孟儒捏着胡须,“哪怕是写写花花草草之类的小诗,也比什么‘锦江春色逐人来,巫峡清秋万壑哀’要好!”

“花花草草好在哪里?”杜甫苦笑,“满山花草入秋,终不过被一把野火烧掉。”

“看来诗翁还在记着烧山驱瘟的旧事!”李孟儒笑着,故作一副高士神态,望着山坡菊花,引用陶渊明的诗句:“秋菊有佳色,更露摄其英。泛此忘忧物,远我遗世情。”

杜甫不由嘲讽,“这诗从长史口中吟出,别有味道!”

“你我别在此闲话,赶紧赴宴要紧。”李孟儒敛起笑容,“切莫误事!”

杜甫心中不愿赴宴,就顺着开始的话题继续说去,“你看,这坡上的菊花是真菊,不采可惜。”

李孟儒哂笑,“还有假菊不成?”

“南北朝的陶弘景将菊花分为真菊和苦薏。‘茎紫、气香而味甘,叶可作羹食者为真菊;青紫而大,作蒿艾气,味苦不堪食者名苦薏,非真菊也。”杜甫用手指着山坡上那一丛丛金黄的菊花,“这真菊芳熏百草,色艳群英,能够中益精气、坚骨强志。”

“‘采菊东篱下,悠然见南山。’杜诗翁之雅兴令老夫向往!”李孟儒心中不悦,“不过,切莫学晋时陶潜爱菊成癖而误己。”

“杜诗翁,快上马吧。”吴郎牵过一匹马,将杜甫的药铲和药囊放在马背上,“杜工部,快请上马!”

“叫我杜工部?”

见杜甫面带疑惑,身子迟疑,李孟儒只好拱手,“贺喜杜诗翁!柏都督再授你工部检校员外郎之职,按月俸给,从此后,你再也无须为生计发愁,天天作诗便可。”

“去岁老朽离开剑南节度使幕府时,已经无官一身轻了。”杜甫轻叹一声,揖手相谢,“多谢美意,老朽已是无用之人,只想早日返乡啊。”

“诗翁一向标榜忠君爱民,今日又如何再次推辞为官?莫非嫌工部检校员外郎官小?”

杜甫装作惶恐地样子,“老朽岂敢!”

“既然如此,何不快快上马?”李孟儒拨转马头,“柏都督在府衙已是等急了!”

杜甫只好略整有些破烂的衣袍,上马。随李孟儒一行打马而去……

府衙中有一方阔约十丈的占风铎,以金丝银线纵横串起的长约两尺的白玉圭片,在阳光的照耀下,发出的七彩的光。玉片在风中相互轻轻撞击,发出清脆悦耳声响。杜甫看一眼占风铎,微微皱了下眉头,跟着李孟儒来到府衙后院的大厅里,眼前又是一亮:白天里,大厅却拉着帷幔,墙壁的鹿角上点燃着粗大的羊脂蜡烛,烛火辉煌。兽炉吐着袅袅的香雾,数个官妓正随着廊下的丝竹声在大厅中央跳着《杨柳枝》。两列乌木餐几对着排开,上面布着酒菜瓜果。十数个当地缙绅分坐两列,众星拱月般地围着居中而坐、表情陶醉的柏懋琳。

歌舞不止。李孟儒也不顾呆立门口的杜甫,径自走向上首属于自己的位置,朝柏懋琳略一拱手,又若有若无地向左右同僚点头后,得意落座,杜甫就木刻地站在门口。

一曲舞罢,柏懋琳从乐声中醒来,睁开眼看见门口尚未落座的杜甫,看见杜甫沾着草屑的短袍,忽然想起杜甫的诗句“子去何潇洒,余藏异隐沦。书成无过雁,衣故有悬鹑。”不由暗自哑笑,“杜诗翁还真像一只寒鹑”!他似乎觉得杜甫挡住了门口的一丝光线,只好略欠一下身子,笑着扫众人一眼,“今日,都督府有三喜临门。这一呢,是中使再传圣上褒奖,可贺,”看着杜甫,“二呢,杜诗翁再任工部检校员外郎之职,可贺,”顺手举起酒杯,“这三呢,正值秋高气爽,重阳佳节,我辈同饮菊花酒,可贺!各位,今日一定要尽兴畅饮……”

众人皆高声附和,“好,好好!”

“杜诗翁,快些入座。”柏懋琳见杜甫讪讪地叨陪末座,举起杯子向杜甫晃了晃,又悬空绕敬一周,“今至佳节,本官与诸位同饮!”

夔州达贵觥筹交错,开怀畅饮。李孟儒将杜甫找来,却似乎忘了杜甫,只顾与接连而来的缙绅们对饮。甚至,负责斟酒的小厮们也忘了这位客人。倒是柏懋琳见杜甫心事沉重,表情戚然,举杯与杜甫,“今至佳节,杜诗翁何不开怀与诸人共饮?乱世之中,我等有此欢愉不易。”

杜甫苦笑,眉头皱了一下,勉强将酒饮下,“古来遭丧乱,圣贤尽萧索。胡为将暮年,忧世心力弱。”

柏茂琳略已品味,放下酒盏,招杜甫来到身边,低声宽慰,“诗翁莫非有心事?不妨说出来。”

杜甫拱手柏懋琳,“都督高义,厚待于我。老朽感恩于心。只是听说故乡战事暂息,再加上,我又老病在身,酒也饮不得了,所以,只想早日回乡,叶落归根。”

“夔州虽说地偏,却似一方桃源。人生于世,富贵在天。何不且醉且歌?”柏茂琳轻轻摇首,“况且,本官刚刚任你为工部检校员外郎之职,还望诗翁为夔州百姓尽力啊!”

诸人柏懋琳与杜甫在说话,便也安静下来,似乎要听二人究竟说些什么。

杜甫表情无奈,只好拱手:“多谢都督美意!”

李孟儒笑着插话:“这就对了,子美顺应时势,懂得机巧,方是正途啊!”

“唉——,”杜甫轻叹,“只是老朽平生不懂机巧!”

“今子美忧心齐天,亦奈何不得天地轮回,造化自然。”李长史哂笑着调侃杜甫,“子美还是随俗吧!哈哈哈!”

“随俗?”杜甫放下酒盏,“长史此语何解?此话何意?”

“何以解忧,唯有杜康!”李孟儒一副看穿人生百态的表情,“子美即使忧心而死,也改变不了世态无常。”

“老朽粗陋寡闻,”杜甫拱手,“还望长史指教。”

“也好!今天老夫有些雅兴,正好与你再次理论。”李孟儒款款起身,干咳数声,娓娓道来,“譬如,这夔州之地大旱,原因何在?皆因山中瘟神做祟。然瘟神难见其迹,不闻其声,此乃鬼神之祸,非人怨人忧可以驱之。唯有放火烧山一途。”

“长史此言差矣!”杜甫见李孟儒旧事重提,也就顾不得他的颜面了,“夔州大旱乃民怨淤积、囹囵积案不疏、冤情达天所致。若今日官吏皆如昔日望帝之爱民、李冰之勤勉、武侯之图治,兴修水利,疏浚河道,爱民如子,励精图治,天地大旱亦无忧也!瘟神闹山之说实乃为官不为,托辞而已。”

“什么?难道我夔州官员竟如此不堪?”李孟儒顿时面红耳赤,起身指着杜甫,“你竟敢如此危言耸听?不怕治你的罪吗?”其他缙绅和官吏也支着脖子,瞪着眼睛,咋咋呼呼地为李孟儒帮腔,“不像话!莫非杜诗翁喝多了?”

“不得莽撞!”柏茂琳微皱眉头,以手示意李孟儒坐下。又转头看着杜甫,勉强笑着辩解,“昔严公(严武,曾任剑南节度使)初至成都,亦逢大旱。子美即以此条陈上书严公,为严公所纳。未几,天降喜雨。子美还有诗记之。本督尚记得有‘好雨知时节,当春乃发生’之语。今夔州虽旱,然与昔日不同。益州繁华,故有盗贼蜂起,官吏搜捕者众,难免时有冤案而生。夔州地偏,獠人人稀,阳气浊则阴气生,故而山精鬼怪时有出没。李长史之语乃夔州治旱之传统,瘟神即去,旱情自解,子美勿忧也!况我等今日亦有酒肉所食,复有何忧?”

“谢都督开明!”杜甫闻言叹息,只好起身施礼,“不过,放火烧山实乃昏昏之举。若无山林庇荫,山中虎豹被逐,必入市井村落伤人,后果不堪设想。望都督三思。”

“言之有理。”柏茂琳略一思索,一副从谏如流的样子,“可着巫师备上四畜祭祷瘟神,以为民生多艰,少要叨扰为好。若瘟神有灵,降下好雨,夔州自此不再放火烧山驱赶。”

“都督实乃仁慈之心,黎民幸甚!”杜甫含泪拱手,“老夫愿坦背负薪,为都督在城南高处向天祈雨!”

“如此,本督就有劳杜诗翁了!”柏懋琳心存息事宁人之念,也就顺水推舟,“所需祭祀之物,由府衙准备。”

“此乃天意使然,我等岂有匡复之力?若有喜雨,夔州烧山驱瘟之习俗可以休矣!”李孟儒见柏懋琳有意袒护杜甫,心中不悦,看一眼杜甫,继续发难,“天地轮回,自然造化,非忧心可变。譬如我夔州巫山之女,皆粗俗丑陋不堪,难以出嫁。这又是什么原因?”见众人不语,李孟儒得意地下了结论,“实因此地女子无敬畏鬼神之意,为江上水鬼所奴役而致。”看杜甫一眼,“子美饱尝诗书,你可有解除此等女子之法?”

杜甫孤苦摇头,霍然起身,眼前顿时闪出女子数人背负柴薪,艰难地走在山路上的凄怆景象,不由愤慨李孟儒的一派胡言。“李长史,请恕老夫口出不逊。”

李孟儒貌似大度地强笑着:“这个…子美尽可放言!”

杜甫又扫一眼诸位夔州官员,言语不徐不缓:“夔州地偏,生计艰难。虽有男子撑门立户,女子亦需背盐或耕作。时值天下动乱,男丁从军,多有战死者。则夔州女子负担更重一层,日日风吹雨打,怎么能肌肤如雪?况无有男丁,又何以为嫁?”

李孟儒有些面赤:“这个…”

“若无战乱,男耕女织,夔州女子不逊他地。”杜甫目视诸人,“难道王昭君不是夔州巫峡之人吗?”

“子美锦心利口,果是见解不凡,佩服!”李孟儒有些尴尬,却面带不屑,“只是,若子美之大才,却做远游困顿之人,恐怕也是不敬鬼神所致。”

一老者捋着胡须,点头附声,“李长史所言,也正是我等夔州人心中所虑啊!故而,老夫育人,先敬鬼神。”三五个陪客皆连连称是。

“你…你…,也罢!”杜甫垂首欲泪,亦无奈何,只好起身,“老朽酒醉,只好先行告退。”又向柏懋琳拱一拱手,“多谢都督,老朽久病,不堪饮酒,也就不再叨扰诸位雅兴了!”

柏懋琳起身,以手相阻,为杜甫解围:“杜诗翁,酒宴笑谈,不必挂怀!今日佳节,饮酒作乐,不谈国事。”又扫诸人一眼,安慰杜甫,“子美,诗翁,且莫在意。为助酒兴,本官特请益州官妓献艺,子美以为如何?”

杜甫再次拱手,“唉——,老朽自入秋以来,风痹加重。几杯酒下肚,有些目眩了!”

见杜甫执意离开,柏懋琳也不再勉强,“诗翁,切莫忘了在城南祈雨的事儿!”

从柏懋琳处请得恩命,杜甫便带着几个衙役在夔州南门的一处空地上,着手布置祭坛,并教当地选来准备参加祈雨的孩童,唱着古老的卜辞,“今日雨,其自西来雨!其自东来雨!其自东南来雨!其自北来雨!其自南来雨……”未待正式举行祭祀仪式,夔州就普降大雨。杜甫以为苍天有情,为自己的赤心所动,欢喜得老泪纵横,为从此夔州不再放火烧山而欣喜若狂。

柏茂琳认为杜甫的诗才还有些装点门面的用处,就借着这场喜雨,表示出对杜甫的敬重。每逢府衙缙绅高聚之时,必邀杜甫前往。在柏茂琳、李孟儒的恩威并施、刀光剑影之下,杜甫无奈,只好以手中竹管频频为柏茂琳及达官贵人歌功颂德,再次陷入人格独立与依附权贵的生活夹缝之中。他自少年时,因“生性厌机巧”而追随李白寻道访仙“方期拾瑶草”;初入长安,报国无门时,更是渴望“白鸥没浩荡,万里谁能驯”的自由生活;辞去剑南节度使幕府时,深感“白头趋幕府,唯觉负平生”。然而,造化弄人,及至暮年,杜甫也难摆脱“苦摇求食尾,常曝报恩鳃”依附权贵的难堪生活。在夔州貌似平静的生活之下,在摇尾求食的人生场中,他的内心因强大的独立人格而承受着巨大的煎熬,他的心灵时时浸泡在无限辛酸的泪水中。

夔州官吏见都督柏茂琳如此厚遇杜甫,皆争相与杜甫交好,以求尊贤美名。

一日,杜甫再应昔日在长安时的故交、现任夔州别驾的元持相邀,与夔州达贵宴饮。恰有朝廷使者前来,为助酒兴,元持特意自成都请来歌舞艺伎,鼓瑟吹笙,表演绝活。

值酒宴欢愉高潮时,杜甫就见一位肌肤若雪,锦衣戎装,英姿飒爽的少女,掀帘而出。随着激越的鼓点,她手持宝剑,劲舞如风。忽而自空而落,光彩夺目,如同后羿连珠般射落九个太阳;忽而拔地而起,凌空飞腾,如同天帝驾着一群蛟龙飞翔。少女上场时,神情端庄,如同雷霆初止,天地一片静寂肃穆;收舞时,英姿卓立,如同江海停止翻腾,凝聚着清冷光辉。杜甫惊讶,若此《剑器》舞,似曾相识。不由掷杯于案,击节叫好。

元持见整日难以展眉的杜甫露出一丝喜悦,就笑着对少女吩咐:“李十二娘,还不谢杜诗翁美意?”少女收起剑,款款来到杜甫面前斟酒,施礼,“小女李十二娘乃临颍人氏,自幼随公孙大娘演习剑器。战乱之时,梨园散去,小女流落益州,胡乱度日。今能博诗翁一笑,小女心存感念,以为未辱先师之名。”

杜甫闻听此女是公孙大娘的弟子,更是欢喜。双手扶起此女:“老朽记得开元三载时,我随着姑父去离家百里的郾城,看公孙大娘跳《剑器》和《浑脱》舞。你师父那流畅飘逸、节奏明朗的剑舞,超群出众!当时从皇宫内的宜春、梨园弟子到宫外供奉的舞女中,懂得此舞的,只有公孙大娘一人!”言及此处,不由喟然一叹,“当年她服饰华美,容貌绝艳,引得无数男儿折腰。当时,我只有数岁,仍记忆清晰如昨。如今我已是白首老翁,倏忽数十年宛如大梦,焉不令人感叹?”

杜甫的感慨,让李十二娘不能自持,“为师公孙大娘擅舞剑器,舞艺超群,独具特色,常在民间献艺,极负盛名。又多次被召入宫,表演剑舞技艺。在高手云集的宫廷梨园、教坊、宜春院的内人和宫外供奉中,师父的剑器舞独出冠时。先皇素晓音律,时常诏师父为其舞剑。”

曾任宫中侍卫的元持闻言插话,“公孙大娘的《邻里曲》、《裴将军满堂势》、《西河剑器浑脱》等舞皆雄妙绝伦。其中,最引人注目的是《裴将军满堂势》,其舞依据裴旻将军独到的舞剑技艺改编而成,满场飞舞,惊心动魄,乃是猛厉无比的剑舞。先皇观之,以为有江河奔涌、山势崩摧之势。”元持动情,“当年你师父貌美如花,锦衣宝剑摄人心魄。吴州人张旭,擅长书写草书字帖。在邺县观看公孙大娘跳《西河剑器》舞,从此草书大有长进,书法豪放激扬,放荡不羁。由此可见你师父舞技之高超。”

“可惜我未能目睹!”杜甫不由唏嘘,看着李十二娘,“不知公孙大娘现在可好?”

“胡逆之乱后,我师父自梨园而出,漂泊淮南,不知所终。”李十二娘言及此处,已是垂泪不止,“小女不才,未能得师父剑舞之妙诀。”

杜甫心有戚戚焉!不由摇头悲叹!

“今观李十二娘的剑舞,似乎公孙大娘犹在!”元持看着杜甫,想起一件事来,“诗翁去岁曾为荆南兵马使太常卿赵公作《大食刀歌》,刀光剑气,铮然有声。我尚记得其中有云:‘吁嗟光禄英雄弭,大食宝刀聊可比。丹青宛转麒麟里,光芒六合无泥滓。’此诗豪迈,将我等带入光怪陆离、豪气满怀之境界。”起身为杜甫举杯,“今日,诗翁观李十二娘剑舞,美仑美奂,焉能不赋诗赞叹之?”

“正有此意。”杜甫缓缓起身,来到书案前,“抚今追昔,心中也是无限感慨。”遂起身揽袖,握起竹管,就于夔州别驾元持宅壁之上,挥毫而诗:

          昔有佳人公孙氏,一舞剑器动四方。
          观者如山色沮丧,天地为之久低昂。 
          霍如羿射九日落,矫如群帝骖龙翔。 
          来如雷霆收震怒,罢如江海凝清光。 
          绛唇珠袖两寂寞,晚有弟子传芬芳。 
          临颍美人在白帝,妙舞此曲神扬扬。 
          与余问答既有以,感时抚事增惋伤。 
          先帝侍女八千人,公孙剑器初第一。 
          五十年间似反掌,风尘鸿洞昏王室。 
          梨园子弟散如烟,女乐余姿映寒日。 
          金粟堆前木已拱,瞿塘石城草萧瑟。 
          玳弦急管曲复终,乐极哀来月东出。 
          老夫不知其所往,足茧荒山转愁疾。 
    全诗气势雄浑,沉郁悲壮。见《剑器》而伤往事,抚事慷慨,大有时序不同,人事蹉跎之感。诗以咏李氏,而思公孙;咏公孙而思先帝,寄托杜甫念念不忘先帝盛世,慨叹当今衰落之情。语言富丽而不浮艳,音节顿挫而多变。

李十二娘读诗,跪地而泣,“师父得此赞誉,可含笑九泉矣!”诸人读诗,皆于欢笑赞颂之中,渐渐无语。

一直陪着朝廷使者开心饮酒的李孟儒见宴会气氛瞬时跌入低谷,便随着朝廷使者的目光一起读诗,读至后面,再也坐不住了,“五十年间似反掌,风尘鸿洞昏王室。”指着杜甫,“敢写出这样的诗句,也怪不得你‘老夫不知其所往,足茧荒山转愁疾。”

朝廷使者也曾是杜甫过去在长安时的故人,为杜甫打个圆场,“子美,夔州未经战乱,生活安定。你又于此地多得缙绅照顾,还能去哪里?”

“诗翁”,见朝廷使者似乎不介意杜甫的诗,元持不由干咳数声,“现今战乱已平,朝廷正在图治,中兴有望。”

“中兴?”要说自新皇帝李豫即位后,倒也提出“以养民为先”之策,积极改革漕运,安定社会,然而,“树欲静而风不止”,时下,东有诸多藩镇割据,北方又有回纥不断勒索,西面有吐蕃侵扰,前年,吐蕃甚至一度占领长安,圣上仓促逃到陕州。大唐江山已经是日薄西山,何谈中兴?杜甫想笑,却流出眼泪,“恐怕老朽看不到那一天了!”

“你呀,喝多了!”朝廷使者摇头一笑,“还真是不识时务啊!”

看着朝廷使者一脸失望之色,本来对杜甫就心怀不满的李孟儒起身哂笑,环视众人,“夔州之地虽偏,然人物不乏。难道唯有北人杜子美忧心国事?每每聚会,皆有此老悲天悯人,抚叹往昔,若似我等皆为木刻之人也!”

“一曲终了,有感而发。闻长史言‘非木人也’,心中甚慰。”杜甫扫一眼李孟儒,不由嘲讽,“老朽在夔州,常去城东、山北采药。前几日,我在北崦经过一个村落,到处藁草丛生,空无一人,只有野狗出没。”拱手诸人,“诸位,这些年蜀地叛军与官军征伐不绝。为支应战事,夔州男丁入伍,妇孺劳作,再加之税赋不减,黎民哪有活路?我等皆非木刻之人,能不为黎民而忧乎?”

“如此说来,是我等不恤黎民了?”李孟儒冷笑,“子美莫以一事而非夔州之吏治,更莫以一身而非大唐之中兴。”李孟儒面带怒容,振袖拂案,“今子美于夔州安享酒食,何以屡屡长吁短叹?若夔州木枯,何不凤凰远飞?”诸人也是一脸嫌弃之色。

“诗翁,莫急!”杜甫正于放言,却为别驾元持以手制止,元持不愿得罪李孟儒,更不愿得罪朝廷使者,“诸位饮酒笑谈,闲观歌舞,岂不快哉?何必逞口舌之争?”

言毕,以手抚掌示意,早闻急管繁弦、笙歌琴声齐起。诸人片刻之后,再次融入歌舞酒池之中。

唯杜甫独坐,举杯难饮。思起数日前采药所见,脑海之中不断浮现着空村、落日、西风、冷露之景象,不知天下征尘何日可息?又思起数日前于都督府宴之中,自己恃酒骑马,以为“烈士暮年,壮心不已”,不料马失前蹄,自己亦受损伤。“骑马互忆少年时,散蹄迸落瞿塘石”之快意,瞬时便因“不虞一蹶终损伤”,而“人生快意多所辱。”今日,观李十二娘之剑器,心中稍有慰籍之时,却遭李孟儒一番言辞羞辱,真有祸福无常之况味!

杜甫心怀愤懑,颤颤起身,对元持拱手,“元别驾,老朽因多病,已喝不得酒,欲先离席。”

“也好!”元持毕竟与杜甫有旧,既不想让杜甫在这里影响酒宴气氛,也不想让杜甫难堪,就笑着回应,“今日重阳,本欲陪诗翁登白帝楼望远,以求雅意,也只好作罢!”

杜甫领会元持的心意,拱了拱手,“别驾的心意老朽领了!老朽性情孤僻,想独自登楼。”

“不敢相强,自便。诗翁自便!”看李十二娘一直站在杜甫身后,“对了,还是让这女子陪你登高吧!顺便带上一件素袍,夔州秋风也凉!”

 “是归去的时候了!”杜甫轻叹一声,在不由加快的步伐中,老泪纵横。在一曲急管繁弦的歌舞之后,盛筵结束;在一场山崩地裂的动荡至中,盛世告终!“何处是归程?”这个玄宗时代的小吏不禁四顾茫茫,百端交集:行不知所往,止不知所居,长满老茧的双足,拖着一个衰老久病的身躯,伴随着这个时代的命运,穿过萧条的白帝城,一路西去夔门!

被秋风牵引,被江涛呼唤,杜甫在李十二娘的搀扶下,一步一步沿着青石台阶登上白帝楼。

夔州地处长江峡口,秋高风急,天空也显得格外辽阔空旷。风吹着满山黄叶,飒飒飘落;江水滔滔,隐约传来川江号子和猿啼声……江中沙洲上,几只鸟正奋力飞翔,但因风急,难于直进,所以盘旋飞行,时进时退。风吹草动,天空阴霾,有一只老鹰尖啸一声,孤独地飞过……在这样一幅苍凉宏大的景像中,杜甫似乎聆听到了一曲慷慨而悲凉的秋之音:望江而思“不眠忧战伐,无力正乾坤”之困境,再思“心折此时无一寸,路迷何处望三秦”之迷途,国事、家事、百姓事、个人事诸多的“艰难苦恨”齐涌心头……

“唉——,酒宴已罢,曲终人散。”杜甫喃喃自语,“我这前朝的小臣也该回家了。”风起,杜甫身子不由哆嗦一下。

“诗翁,这里风凉。”李十二娘趋了一步,一边将臂弯里元持赠给杜甫的素袍为他披上,一边宽慰着,“诗翁,不要再想刚才的事了!你身体不适,还应处处事事宽心些好!”

杜甫转过头来,穿上素袍,指着远处萧索秋色,貌似说与李十二娘,“这萧瑟、阴森的秋景:玉露凋伤枫树林,巫山巫峡气萧森。江间波浪兼天涌,塞上风云接地阴。多像老朽动荡不安、前途未卜的处境,又带着我胸中翻腾起伏的忧思与郁勃不平之气!”

“我懂诗翁的心思!”李十二娘会心,“悲自然之秋,更是悲人生之秋、国运衰落之秋!”

“这些年因为战乱,普天下的老百姓一起经历了多少磨难!可是,这些官人们,依然歌舞升平!”杜甫的脑海里,不断闪出一系列的画面:叛军的马队疾风卷过……城头激烈的两军拼杀;泥泞中奔逃的百姓,杜甫夹杂其中,艰难地走在蜀道上;山下破败的村落、流浪的狗……纸幡摇动;自己手持酒盏,凭吊严武墓后,一家乘一叶扁舟沿江漂泊……杜甫面目忧郁,望着苍翠远山,轻叹,“老朽只觉得这家国事就如积雪一般,压在心头。”

“诗翁心存社稷,忧心百姓,真是草民之福啊!”李十二娘不能完全读懂杜甫,却认定杜甫是个好官,“诗翁,切莫丧气,草民还得依靠你呢!”

“依靠老朽?”杜甫苦笑,“老朽今日不也是一介草民吗?”

“若说诗翁是也草民,以小女子看来,你就是我们这些草民的精神依靠。”李十二娘调皮一笑,“诗翁的诗惊天地,泣鬼神!”

“说的好!说的好,”杜甫跟着笑了,“老朽写诗,也就是想让圣上知道百姓之苦,从而任用贤良,励精图治,为天下造福。”

“小女子刚才看到酒宴上诗翁作的好诗,感动至深。”李十二娘低着头,“师父年老时,时常诵经念诗。我练剑之余,就随师父学习诗文,也知道些诗中妙味!”说到这里,抬望远方,“你看,这山顶风急云高,山脚江水滔滔。多像这当世情景,真叫人百感交集。”

“是啊,此情此景,不可无诗啊。”望着远处风景,杜甫脱口诵出“风急天高猿啸哀,渚清沙白乌飞回。无边落木萧萧下,不尽长江滚滚来。”

李十二娘凝思片刻,面带敬仰之色,感叹:“好诗!诗中风物特征鲜明,节序和环境渲染了浓郁的秋意。句法严谨,语言锤炼,如闻滚滚涛声,如见湍湍水势,真是不可多得之佳句。诗翁写景,入木三分。”又调皮地笑看杜甫,“小女子是否理解了诗意?”

杜甫苦笑,“说对一些!老朽这是在借景抒情,抒人生之感!”

李十二娘面带疑惑:“抒人生之感?”

杜甫点头,“萧萧落木,东去江水,恰似老夫壮志难酬、韶华已逝呀。”

“诗中玄机!”李十二娘有些忧伤,“只是,小女心中不忍诗翁过于伤怀!”

“情之所至!”杜甫继续吟诵,“万里悲秋常作客,百年多病独登台。艰难苦恨繁霜鬓,潦倒新停浊酒杯。”如同饮下一杯烈酒,杜甫艰难地吞咽下这块炭火,唱出一曲“悲自己、叹黎元、忧国家”的苍凉雄浑、沉郁悲抑的秋之歌!

“唉——”,李十二娘感伤长叹,“诗翁在夫子自道,孤老多病,前途未卜。此时,目睹西风萧瑟,万木凋零的景象,心生惆怅。让小女子不忍卒听!”

杜甫略有好奇,“你小小年龄,为何叹气?”

“我是在替诗翁叹气!诗翁的经历我已知晓。你忧国忧民,半世却不能如愿,国家仍是纷争一片,百姓仍是困苦不堪。到今日,鬓生白发,苍老体弱。雄心未展,壮志未酬。甚至因多病而不得不放下酒杯,”李十二娘忍不住哽咽,“其心,苦矣!”

“苦矣!”杜甫热泪长流,“知我也!”

李十二娘住泪,“诗翁此生潦倒不得志,来世呢?”

“来世”,杜甫坚定地望着远方,“还当‘致君尧舜上,再使风俗淳”!

风吹拂着杜甫的胡须和李十二娘的头发,一阵风卷着黄叶呼啸而去……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 

(2019年4月于笔架山下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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